青日

【孙唐】幻


——如果给你实现愿望的境地,你是否选择沉睡永不醒来?


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

阳春三月,清晨,山间的水雾袅袅而升,齐天大圣斜躺在象征着山中之王的石台宝座上,将幻如仙境的故乡美景尽数敛入眼帘,氤氲的水汽透过呼吸钻入他的身体,欢淌在血液里。

在那个地方,他累日徒行荒漠,风沙掩面扑鼻,师徒之间说的话越来越少,连二师弟也无心玩闹,好像这个星球上所有的生命早已凋零在这漫无天日的黄沙风暴里,只剩得他们四个苟延残喘的魂灵。

唐僧抱着几颗圆滚滚的桃子进了水帘洞,轻轻地放在齐天大圣面前。

“我刚摘的,新鲜着呢。”

孙悟空抬眼看向来人,师父一身鸦青色素衣,裹着头巾,正冲自己微笑,眼中闪着星光的湖泊清澈见底,甚至能看见鹅卵间嬉戏的小鱼。

出神了半晌,孙悟空收回目光,好像才听见师父的话,问道:“你自己摘的?”

“对啊,你不是最喜欢这种带着露水的桃子吗?”

望着师父温柔的眼眸,孙悟空心中一软,转念又问道:“师父最近都不打坐了?”

唐僧摆弄着石桌上的桃儿,不动声色地掩饰了一瞬间僵硬的表情,缓缓回道:“出家人持身修正,我是打算给你送完桃子便寻一僻静处打坐去。”

“原来如此,”齐天大圣坐起身,说道,“师父你从这往东行一百二十步会见一石阶,循阶而上至顶,有处安静极了的地方,还可居高临下纵眼山水,我闲逛时发现的,只告予你一人。”

唐僧摸了摸他徒弟的头,转身几步未出水帘洞,只听得身后一句:“桃子好吃,谢师父!”

唐僧勾起嘴角,眼底笑意更浓。

————————

“师父,我陪你去西天取经吧。”

黄昏将尽,孙悟空在东山巅处寻到了唐僧,他远远站在师父的身后,回头望了望落日的方向,突然说道。

唐僧没有睁眼,双手维持着打坐的姿势,仿佛对世上的一切充耳不闻,远离红尘,却也远离人间,鸦青色的素袍在落日的余晖里隐隐发着金光,好似天宫里的仙人。

孙悟空没有等到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师父你以前跟我说,解救众人于苦难,普渡众生的不是你,而是在天竺的二十二部经书……虽说我不懂什么渡人渡妖,但我知道那是你的毕生愿望,师父,让我陪你去吧!”

夕阳西下,黑夜的因子蠢蠢欲动,静默良久,素衣仙人略略颔首。

齐天大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来最由衷的笑容,他思量道:“若是如此,师父你还缺两个师弟。”

唐僧睁开眼,将神情和语气一并隐入黑夜里:“不用担心,他们会出现的。”

————————

那个地方,黑夜,山洞里。

悟能扛着一摞刚从山上砍下的薪柴,气喘吁吁地将其摆正在石地上,双手作势要施法生火。小簇火苗刚刚跳起,悟能猛地一惊,扑过去一顿狂踩,整个山洞里都回响着木头断裂的嘎吱声。

悟能冲靠在洞壁的师父挠头抱歉地笑了笑:“师父您说过,除了捉妖以外不许施法术,我没忘!”

从沙师弟的包袱里寻出生火石,嚓的一声,光明在山洞中绽放。

悟能松了口气,扶起师父的身体,半跪在地上替他按压穴位、放松筋骨。抓起师父的手靠近篝火,正面、反面,前身、后背,直到皮肤的颜色恢复正常,才小心地将师父靠回洞壁,盖上自己的外衣。

一番下来,悟能抹了抹额头的汗珠,正想躺下歇息,转眼又瞥见一旁的大师兄和沙师弟。悟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将沙师弟垂下的手放回他的腹部,掰开嘴往里灌了些水,继而用力踹了大师兄一脚,低声骂了句粗话,最后回到原处席地而坐,楞楞地望着洞外无尽的黑夜,却是无心睡眠。

————————

“悟空,快醒醒,你看谁来了?”

齐天大圣尚未睁眼,已知来人。朱悟能特有的脂粉香气,和沙悟净扛着行李的脚步声,充斥在落水哗哗的水帘洞里。在孙悟空的印象中,这好像是他们师徒四人第一次在自己的故乡聚齐,可谓这福地洞天久违的热闹景象。

花果山美猴王心情大好,摆宴三日,烟火昼夜不息,各路神仙皆亲临捧场,恭送唐僧师徒四人前往西天取经。

西行一路顺风顺水,数万里路程,不曾有一妖一怪胆敢冒犯齐天大圣的威严。火焰山下,铁扇公主身着翩翩裙裾,亲自将芭蕉扇献上,为师徒四人开路。

是夜,唐僧见悟空独立于山头,若有所思。他轻轻挥手摆去拦路的枝条,走近那个孤单的身影,和缓地问道:“你眉头紧锁,可是有心事?”

孙悟空摇摇头,望着远方灿烂的星空,复而开口道:“只是我这金箍,已多日不曾用到了。”

唐僧靠近悟空,安慰似的轻轻抚摸着他的头,直到后者发出像小动物般满足的唔咽,渐渐合上眼帘。

唐僧看着怀里沉沉睡去的大徒弟,喃喃自言。“只要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

次日下山,热情的村民邀了西行团队进村做客,白发垂地的村长抚着胡须,向村民们宣扬唐僧师徒此去西天取经的伟大举动,引得群情激昂,众人纷纷敬酒,以表崇意。

唐僧表示出家人不沾酒水,抚袖奉茶以回,却在衣袖的掩饰下将茶倾倒。

孙悟空压低了声音问师父:“你也发现了?”

唐僧仍是笑容满面,低头抚摸着陶碗,指腹摩擦着碗沿:“这茶味闻着有异。”

孙悟空警惕起来,他知道这些村民非人,却认不出他们是哪路妖精,既不知彼,又携师父在此,断不能轻举妄动。

唐僧似乎对徒弟的顾忌了然于心,说道:“无需在意我,你且去吧。”

孙悟空蹙眉思虑再三,终是压抑不住心下屠戮的渴望,从耳内抽出金箍,一棒震得地动山摇。妖精们见状霎时恢复了本来面目,竟是一团团透明缥缈的烟气,孙悟空眉头锁得更紧,金箍出手迅速穿过众妖真身,声声惨叫回荡在村庄里。

面对陌生的妖怪,齐天大圣杀得双眼血红,金刚不坏之身不曾受伤分毫,殷红的披风飘扬在凄厉的妖鸣中。

孙悟空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杀戮持续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时,却发现师父手上抓着一个垂髫小儿——不,那是尚未恢复真身的妖。孙悟空拿起金箍直直捅向那个孩子模样的小妖,却在靠近时看清了那小孩脸上天真的笑容……

齐天大圣愣在原地,金箍离妖精不过三寸,他略带犹豫和愧疚地看向师父,师父却对他露出了在他看来极端诡异的表情,问道:

“你还在犹豫什么?”

铛——

孙悟空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灵魂正挣扎着要脱离肉体,耳边骤然响起的钟声,带着久久不止的嗡鸣,他攥紧金箍,仿佛要将其嵌进肉里。

————————

悟能百无聊赖地坐在溪边,摸起轻薄的石子打着水漂。

看着手里摸起的石子,他突然打了个寒战,猛地从溪边起身,差点滑进水里。他不顾一切地往山洞里狂奔,口中不停地念着:“贝壳,贝壳!定是那贝壳!”

悟能疯狂地扯开沙师弟的包袱,再翻找着师父的褡裢,“也没有?怎么可能!”他懊恼地甩袖,却忽得听见什么小物件掉落的声音,拾起一看,果然是那日黄梁村村民赠送的贝壳。

那时师徒四人觉得在这茫茫沙漠见到的贝壳,定是极富灵性之物,既不是金银珠宝,便不再推辞村民们的好意,收下了各自的贝壳携带于身,不成想此去一别黄梁村,四人竟一梦不起。

悟能是最先醒来的一位,在梦里,他杀死了最爱的妻儿。

不是他冷血无情,而是他早已看清,当初在高老庄背着自己与别的男人通奸的妻子,怎会一朝转了脾性而义无反顾地爱上自己?

生离死别,大梦方醒。

悟能睁开眼,只看见蓊郁的森林,和身边沉沉睡着的另外三位。

若要说身上还残留着什么黄梁村的东西,只有那奇怪的贝壳了。悟能依次从师父、大师兄、沙师弟的身上搜出贝壳,用石头一一砸得粉碎。直砸到粉末和灰尘混为一体,手被石渣磨得渗出血来,悟能才无力地垮了身子,看着依旧沉睡的三人,喃喃出声:

“美梦做得差不多了就醒来吧,咱们还要去取经的啊。”

无人回应。

“靠,早知道我也多梦一会儿了,你说要是让我梦见回到女儿国,我可能就不醒了,哈哈!”悟能说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无边的安静笼罩着山谷。

“喂喂……不要剩我一个人啊……”孤单的声音再度响起,竟掺杂了些许唔咽。

————————

“悟空,你醒了,没事吧?”

孙悟空昏昏沉沉地睁开双眼,听见了师父的声音,浑浊的意识却停在方才想着,自我不再做梦以来,这是第几日了?

“没事。”抚着脑袋坐起身,一阵清风袭来,夹杂着些许芬芳的水汽,齐天大圣舒展一番筋骨,发现自己正坐在溪边。

唐僧打了一瓢水递给大徒弟,说道:“害我好生担心,许是那时妖气太重,竟把你给熏迷糊了。”

孙悟空接过水瓢一饮而尽,眸色渐沉,末了道:“你很清楚我为什么晕倒吧。你不是我师父,你是谁?”

唐僧眼神一闪,轻轻坐到悟空身边,一缕缕地顺着他杂乱的毛发,直到被孙悟空一把抓住手腕。“说吧,你是谁?我师父现在是否有危险?”

“我能是谁?”唐僧将手腕挣脱开来,覆在孙悟空的胸膛,隔着一层皮肉的心脏上。

“我从你这里来——”冰凉的手指生生刺进皮肉,离那颗跳动愈来愈近,齐天大圣眉头紧锁,他竟不觉丝毫疼痛。

指尖触到心脏,接着是寸寸指节,最后是手掌包裹着,用力一捏——

“啊!”齐天大圣心中一惊,他感到那手已穿透了他的心脏,却不是钻心的疼,而是酥酥麻麻的快感,仿佛全身的细胞都苏醒过来,若贴在他身上的只是普通凡人,只怕早已被那滚烫的体温烧焦了去。

唐僧勾起嘴角,覆上了他的唇。

“我来自你的渴望。”

————————

自那日悟能砸碎黄梁村贝壳,人世间已过去三天。

这些日子里,朱悟能表现出了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前所未有的耐性,日日照顾着师父和师弟,至于那所谓的堂堂齐天大圣,枉我认其作师兄,枉他空有七十二般变化,竟与凡人一样长梦不起!

愈想愈气,悟能忍不住又踹了大师兄一脚,不成想一脚踹偏,竟把沙师弟从石床上踹了下去。

“哎哟!”沙悟净一手捂着脑门,一手扒着石床站立起身,却看见一脸惊讶的二师兄。

悟能愣了半晌,一时不知所措,只是直直地走到师弟的面前,紧紧抱住了他。

等到悟能语无伦次地把整件事情事无巨细地说完,包括他从溪边捡起了一块贝壳模样的石头,和他听师父话没有施法生火的桩桩件件小事,沙悟净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随着二师兄的目光看向大师兄——

只看见那猴子大汗淋漓、愈锁愈紧的眉头。

————————

孙悟空猛地推开唐僧,纵身跳入了一旁的溪涧里,冰冷的溪水让他找回了残存的理智,他冲着岸上大喊,语气里竟染上了成为齐天大圣以来从未有过的畏惧:

“够了,你不要再糟蹋我师父的身子!快快现形吧!”

一旁的唐僧哈哈地笑了起来,朝着溪边走去:“你还不明白吗?这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包括我,全都来自你的内心。你希望这世界如何,这世界便如何,你希望我怎样对你,我便怎样对你,不是我拘禁了你,而是你创造了我。”

“胡说,我从未对师父有过非分之想!”

“如此……”唐僧踏入溪水,原本冰凉的溪水竟早已变得温热,他慢慢靠近那滚烫的热源,狡黠地笑了,“那你刚才又在害怕什么呢?”唐僧顺着他的脖颈抚摸上唇,鼻尖,眉心,最后抓起额头上的金箍,轻轻扔进了水里。

“扑通”一声,就像心脏跳动的声音。

孙悟空无言失笑,水中的唐僧衣衫轻浮,月光下的肌肤好似莹莹玉石,齐天大圣看着师父眼里清澈如洗的湖泊,终于投降。

他抱着唐僧出水,停在一旁长着些许青苔的山石上,深深地吻住了他的师父,好像要把此生所有的感情尽数灌入对方的身体,颤动的双眼仿佛能将所视之物点燃。

若你爱我,我愿为你堕落成魔。

齐天大圣望进师父那清澈似湖泊的双眸——

然后,一棒捅进了他的胸膛。

只可惜,你不是他。

痛极的唐僧睁大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的徒弟。孙悟空飞身回溪拾起了那被唐僧丢弃的金箍,端正地戴在了头上,然后朝着被钉在石头上的师父,直直地跪了下去。

“师父,对不起,我喜欢你,

对不起,你在我心中是这般模样,

对不起,徒儿自知罪孽深重无以偿还,

但这金箍,是我欠你们的,我绝不会忘!

师父,让你久等了,徒儿这就跟上!”

孙悟空屏息凝神聚气,再发力,却是生生挑断了所有经脉,自废了一身武功,只是身体再是万般疼痛,也不见这个世界的丝毫变化。

齐天大圣心中领悟,拖着苟延残喘的步子走近那石头上的人儿,一寸寸地推进那金箍,唐僧痛得冷汗直流,却还是微笑着看着他的徒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弱地说了声:

“我不怪你……”

铛——

强烈的金光刺进眼眶,孙悟空觉得心脏仿佛被震碎了一般,他猛地睁眼,却感到两道清流从眼里滑落,世界开始清晰。

“大师兄!你终于醒了!”

“是啊。”孙悟空捂着心脏,自嘲地笑笑,却听见悟能说了一句:

“师父怎么还在睡着?”

TBC


评论(7)

热度(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