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日

自己的孙唐文小汇总

因为短篇之间逻辑关联比较强,放一起看容易理解。

【孙唐】金箍(续西游降魔篇)

【孙唐】金箍2(西游伏妖篇背景)

【孙唐】金箍3(完)


【孙唐】幻

【孙唐】幻2(完结+解析)


顺便试试看怎样发链接(捂脸)

用手机发文的我一直觉得发链接很了不起,结果打开电脑才发现并不......

【孙唐】金箍3(完)


“心中没有鹅腿,吃了也无妨,你心里想吃,嘴上却说不吃,就差那么一点点。”

唐僧在山崖边刻着神像木雕。他近来总是想起师父当年对自己说的这番话,按理说他既已领悟了那一点点,这西行一路该是心境坦荡、无所牵挂的,可是不知为何自己却总是思绪难平,心也好像被什么牵着,从未放下过。

那日收服九头金雕后,他又从悟空的身上看见了段小姐,她拿着金箍棒朝自己望来,似笑非笑的样子,看得唐僧心中一紧,急忙移了视线。

唐僧一直很怕他的大徒弟,那只阴险毒辣、狡猾嗜血的猴子,但他不仅是畏惧孙悟空的力量,更多的时候他与他保持距离,是为了避开在那猴子身上看见的自己的爱人。

至于为什么会在自己徒弟的身上看见段小姐,唐僧一直认为原因很简单,不过是那无定飞环化作的金箍罢了。直到孙悟空把金箍丢掉的那天,唐僧才第一次,对自己引以为豪的判断产生了恐惧和质疑。

在那之前,唐僧把孙悟空看作段小姐的时候,会自然而然地产生一种感觉,一种男人对女人的感觉:喜欢和欲望。也就是这种感觉,总让他在徒弟面前闹出各种各样的笑话。

那天早晨的阳光很慵懒,孙悟空凑到师父身边,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说着他把金箍弄丢了。睡梦里的唐僧闻言一个哆嗦,气得瞬间清醒了,他正想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恼人的徒弟,却在望向对方的一刹那愣在原地。

逆光的孙悟空,头上的毛发一如既往的杂乱着,视线不自然地看着别处,微微瘪起的嘴,把唐僧看得呆了。在那一刻,他居然觉得自己的徒弟,很可爱。

可爱也就算了,唐僧伸手想顺顺猴子的毛,就像一位主人对宠物做的那样,却在碰到对方头的时候,和刚转过头来的悟空对上了视线。

四目相对,两人的距离是那样的近,以至于唐僧和孙悟空都察觉到了,这瞬间凝滞的气氛。

最先反应过来的唐僧一把把徒弟推开老远,只觉得心脏被揪紧,浑身颤抖起来。他发现自己那一瞬间对着没带金箍的孙悟空,居然产生了从前对段小姐才有过的,一样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他茫然且不知所措,此刻的他只想离孙悟空远一些,再远一些,最好永远不要再产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要么,就让猴子把金箍找回来,至少这样一来,他还能继续把他当作段小姐。

也不顾孙悟空怎样抱怨,唐僧只垂着头不看他:“把金箍找回来,求你了。”说完把一路上用作威吓的藤鞭扔进河里,以示自己的诚意,还有那句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语:“如果找不到,就不要回来了。”此时唐僧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从何时起,竟是这般离不开他的大徒弟。

孙悟空见师父居然开口求自己,原本准备好的一套说辞瞬间都出不了口,他盯着唐僧,试图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什么,哪怕只是一点一个师父对徒弟该有的感情,而不是连看都不想看自己的疏离。

静默对峙良久,孙悟空还是妥协地离开了。而唐僧终于敢抬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却发现那种感觉一点儿也没消散,反而随着对方的离去,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

“师父能不能别刻了!俺老孙被吵得睡不着,明儿个谁帮您捉妖啊!”孙悟空的声音从山崖下传来,带着这只猴子独有的急躁和痞气。

唐僧这才从回忆中反应过来,面前雕刻的佛像,不知从何时开始,愈发神似那只猴子的模样。唐僧望着佛像叹了口气,一步步往山崖下走去。

回到床铺里,那只猴子已把被窝捂得温暖极了,无边的星空环绕下,周围的森林安宁静谧,仿佛只听得见几位徒弟缓缓的呼吸声。

唐僧仰面躺在床上呆呆地睁着眼睛,突然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悟空,为师觉得自己好像喜欢你。”

见身旁的人儿没有一点反应,唐僧轻轻地继续道:“不是对段小姐的感情,就是单纯的喜欢你,很奇怪吧,”说着微不可闻地笑了笑,“不过你也不要有压力啊,我也没想怎么样,我心里还是忘不了她,所以呢,我们还是一心取经吧,将来你定是可以成佛的。”

浓浓的睡意袭来,唐僧闭上眼,喃喃呓语:“不过还是很希望,这一路都能陪着你。”

安静良久。

身边的人终于勾起了嘴角,自言自语道:“傻瓜,唠唠叨叨的烦不烦呐。”又轻轻地翻个身,在师父的额头上烙下一吻。

“我答应你,前路漫漫,永不相离。”

The End




小彩蛋

孙悟空拿着本《西游记》兴冲冲地去找唐僧:“师父你看,我就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吧!九九八十一难,一难不少,从未离开你~”

唐僧(怕被二徒弟三徒弟看见)一把抢过那本线装书,大声道:“我们西行一路就四个人,这本书是谁写的?”说完偷偷宠溺地点了一下悟空的鼻尖,轻声嗔怪道:“竟胡说。”

悟能悟净转过头去表示,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孙唐】幻2(完结+解析)


——上古众神,南斗主生,北斗主死,为何唯独没有梦神?


海天佛国,普陀山。

上回说道,齐天大圣捅碎了自己的梦境归来后,却不见师父有半分苏醒的迹象,便急得在山洞内踱来踱去,最终连一个时辰也没等过,匆匆乘了筋斗云去向观世音求助。

“菩萨,可有什么办法救我师父?”

观世音持着玉瓶岿然不动,对这不知礼节的泼猴造访并不意外,却仍是凝眉沉思良久,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攸关生死的大事。

“你师父是受困于自己的心魔,凡人的心魔往往强于其他生命的心魔,他们越是渺小,渴望便越是强大。心魔一旦掌控梦境,我等现实世界的神仙皆是无能为力。”

齐天大圣怒上心头,抽出金箍直指观世音:“那如来老儿不是天底下一切闲事都爱瞎管吗,难道连区区一个凡人的梦境都无可奈何?”

观世音对孙悟空的脾性早已习以为常,缓缓续道:“办法是有,不过风险亦有。”

“只要能救师父,俺老孙愿以命抵命!”

“你已对生死超然,自是好事,只不过若是失败,你们师徒皆会葬于不生不死的梦境里,”观世音停顿片刻,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方法,“黄梁村的郊外有一野兽,名唤貘,以吃食人类梦境为生,你将唐三藏带到此处,在食梦貘吞食的过程中进入梦境将他唤醒,只是切记要快,否则后果只会比想象更加糟糕。”

孙悟空心中谨记,既然只有此法,无论如何也要救出师父,当下谢过观世音,匆忙奔师父而去。

观世音看着齐天大圣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唐僧师徒此番困境并未记录于他们本该经受的九九八十一难内,劫难的危险也是前所未有,不知究竟是何处出了差错呢?

————————

长安,弘福寺。

(贞观十九年,陈玄奘自西域而归,所携梵䇲佛典共526䇲、657部,均置于弘福寺内。三月,开办译场,先后译出《菩萨藏经》、《佛地经》、《六门陀罗尼经》、《显扬圣教论》等书,并撰《大唐西域记》,盛极一时。)

孙悟空见到唐僧时,他正忙着和弟子们搬运经书,絮絮叨叨地叮嘱着要再三小心,刺眼的阳光下,额头不时渗出豆大的汗珠,却也无暇擦拂。

唐僧偶然间回头,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大徒弟,如今的南无斗战胜佛,心中难免疑惑,却还是恭敬地向其施礼,吩咐弟子们几句,亲自上前接见了他。

齐天大圣见师父朝自己施礼时愣了片刻,心下庆幸入梦之前将其前因略略浏览了大概,否则真是不知如何应对了。

“师父,”他走上前去,“你且听我说,你现在正在做梦,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是不真实的,你必须快点醒来,否则食梦貘会将你我一同吞吃了去,到时任我也无力回天了。”

唐僧莫名其妙地看着斗战胜佛,半晌道:“悟空,你已皈依佛门,行事怎还如此莽撞?既已成佛,便该为天下芸芸众生着想,断不能为了一己之乐而胡言乱语。”

孙悟空在嘴皮上从来都说不过他师父,无奈之下只得抽出金箍,一个纵身往天空捅去。“你且看着,我这就将它捅碎,带你出去!”

孙悟空没飞多久,只觉得撞到了什么,竟是连金箍棒也穿不透的东西。顿时金光四射,穹顶显现,诵经声嗡嗡响起。齐天大圣强睁开眼,发现天空竟被一道道笼罩着金光的经文所封印,再细看,印上所写竟是当年唐僧收服自己所念的大日如来真经。

————————

如何说服一个人,他自以为所处的真实竟是梦境?

孙悟空被彻底地难住了,一来,他破不了唐僧被金文所封的梦境,二来,他又说服不了师父去相信自己。好在梦境与现实的时间流速不同,他已在梦里待了三日,却未见梦里的世界有丝毫颠覆。

只是再不快点,就真的来不及了。

这日,他又死皮赖脸地求见三藏法师,弘福寺的僧人见拦他不住,无奈只好放行。孙悟空推开藏书库的大门,一个闪身移到唐僧面前,换上了一副吊儿郎当的笑容:“师父,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这便是孙悟空连日来昼夜不停苦思冥想出的,唯一可能将唐僧唤醒的方法。他要让唐僧意识到,现实世界里求而不得的东西,在梦中却是应有尽有。

“传经布道是出家人的使命,也是我正在做的事。”

齐天大圣闻言笑容愈发神秘:“师父并未说完,”接着冲门外喊了句,“进来吧。”

唐僧抬眼看去,却是愣在原地。

来人仍是当初那般乌黑的卷发,脸上还有未擦干净的灰尘,咧着大大的嘴角,笑道:“你又被我抓到了。”

————————

“大师兄这招绝呀!”悟能大口吞着化缘来的斋饭,一边看着梦里的情况。

食梦貘食人梦,首先将梦逼出人体,再从薄弱处撕开一道大口,慢慢地吞食殆尽。孙悟空便是从那开口进入师父的梦境,而悟能和悟净则在外面观察着动态。

“一旦那貘兽即将食毕而我和师父却还未出来,你们便赶紧杀了它,切莫让它把师父吞进肚子里,届时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想办法把师父送出来的。”

这是大师兄对两位师弟的嘱托,而当悟净说道你定要与师父一同出来时,孙悟空只笑了笑,看似敷衍地说了句“相信我”,也不知是不是在说给自己听。

“大师兄怎么变出段小姐来的?”悟净懵懵地问道。

“依我看,”悟能放下碗筷作智者状,“段小姐不是大师兄变出来的……很可能是在师父的梦里本就有段小姐这个人的存在。”

“什么意思?”

“就是说,师父一直把段小姐埋在自己内心深处,就连在做梦时也无意识地创造出了段小姐,至于大师兄,只是在师父的梦里找到了她而已。”

————————

弘福寺藏书库里,唐僧看着面前的人,思绪纷乱缠绕不止,尚未开口,泪已先流。

世人皆知三藏法师西天取经宏伟事迹,却不晓凡人陈玄奘的俗世情思。自打成为唐僧以来,他已经很久不曾流泪,却也很久不曾动情了。

“……对不起。”唐僧开口,堪堪三字,却仿佛囊括了所有的心酸、悔恨和了悟。

孙悟空看了两人一眼,默默地离开了弘福寺。站在寺外仰望天边,只见隐隐的佛光从天际慢慢涌来,如潮汐不止,似江流不息。

就快了,孙悟空如释重负地想到,却又失笑,师父对段小姐说的话怎么如自己同他说的一般用词。忆起当初的梦境,齐天大圣觉得自己还是很帅气的,梦中的师父就像自己的心,很多事情唯有正视自己的心才能得到解决。

如此说来,那段小姐便是师父的心罢。

铛——

孙悟空感到心脏瞬间揪紧,他猛地转身朝寺里跑去,边跑眼泪边抑制不住地往下淌。

寺里,段小姐倒在血泊中,静静闭着双眼,却是安逸的表情。

喘着粗气,孙悟空抬头同唐僧对上视线,泪流满面的两人对立良久,竟相视而笑。

金光笼罩佛寺,颂声起,大梦醒。

————————

孙悟空是在五行山找到段小姐的。那时她穿着翩翩白裙独立于山岭,朝孙悟空淡淡地笑了笑,似乎一直在等着他的到来。

孙悟空把来意说予她,她几乎不作任何思索便同意道:“好,我随你去。”

路上,孙悟空问:“你为何如此相信我,毕竟我曾经杀了你。”

段小姐手指卷着头发,望向孙悟空的目光纯粹而美丽,直到后来孙悟空再次忆起,秀气的面容下,却是那和尚的声音:“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由来地信任你。好像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

The End







解析:

壹 有关背景

全文基本建立在星爷降魔篇和伏妖篇的世界观上,加入了唐僧取得真经后拒绝成佛,而是回国翻译经书的设定,算是致敬这位伟大的历史人物。

也许是受真正的陈玄奘的影响,在我的心中,唐僧最大的愿望确实无关情爱,就是看似简单实则冗杂的译经讲道、普渡世人。

贰 有关幻象及隐喻

本文《幻》顾名思义是讲众生之梦,由渴望而造出的幻象。孙悟空的梦境中坚不可摧的是他对师父复杂的感情,而唐僧的梦境里封印世界的则是一条条经文。

孙悟空在梦里杀了唐僧,其实是破了自己的心魔,格去了所谓的“小爱”。唐僧既是他心中所想,他对唐僧所言之语,便是立给自己的誓。扼杀了欲望,便堪破了小爱,而将师父的愿望视作自己的愿望,说明他已领悟取经的涵义,自愿跟随师父完成这普渡的大爱。

在我看来,孙悟空伴唐僧西行,开始也许是因了心中的愧疚;可到后来,则确实被唐僧感化,矢志向佛,了悟天道。

孙悟空的幻象是复杂的,他渴望回归家乡,却又受不了日日闲居的安逸,因此他不断地索求,渴望的愈来愈多。他说西天取经是唐僧的毕生愿望,而自己愿意陪他上路,其实只是一个满足自身欲望的借口罢了。

这其实也是唐僧作为三藏法师西行,一路中言行举止对他的弟子们无形的影响。

这种影响不容小觑,用今天的话来说是一股无形的领导力(大概符合星爷所想表达的那种现代管理人才的技能)。这种能力吸引着三位徒弟心甘情愿地跟随于他。

由此在文中也可看到,悟能牢记着教诲不胡乱施法生火,悟空杀孩儿模样的小妖时竟有瞬间犹豫,都暗示着唐僧对其弟子无所不在的影响,而这影响往往含着大爱、仁慈、慎独与自我约束,都是极其美好的品格。

对于孙悟空受此影响后更加具体的人格,我在搜资料的时候看见知乎上的回答,觉得很合我想表达的意思:知乎问题【《西游记》中唐僧、孙悟空都成佛了,为什么猪八戒成了净坛使者,沙和尚成了金身罗汉?】,“爱米菊”的回答,大意是说孙悟空比起两个师弟,真正具有成佛的品格和慈悲心(要不说是齐天大圣呢,给猴子笔芯)。

叁 有关感情

唐僧对孙悟空的感情,我认为是有喜欢的,只是除了喜欢还有依赖和信任,这些感情全都缺一不可。他虽然没有把这份喜欢单独抽出来细想,但在他的潜意识里是很喜欢这个徒弟的。其实我觉得这便很美好了,每每想到十万八千里西行路,他们共同度过的九九八十一劫难——有什么爱情能比得过这种出生入死的陪伴呢?(官方逼死同人)

星爷曾说唐僧一生忘不了段小姐,他觉得这种忘不了其实还挺浪漫的。我也这么认为。星爷对西游的改编,并没有毁了它的金贵或者高大上,反而把里面的人物丰富得更现世而有人情味儿,所谓“有过痛苦方知众生痛苦”,诚然。

肆 关于其他

数数写《幻》的时间,两天加起来居然用了十二个小时,回想起来也不觉得多累,反倒是写到激动处那种痛快的感觉让我记忆犹新。

算是模糊地写出了自己心中的孙唐罢。

碎碎念了这么多,再次感谢看到此处的你们(鞠躬)!每次想偷个懒的时候想到还有人在等我的后续就浑身充满动力!

再次鞠躬!


【孙唐】幻


——如果给你实现愿望的境地,你是否选择沉睡永不醒来?


东胜神洲傲来国,花果山。

阳春三月,清晨,山间的水雾袅袅而升,齐天大圣斜躺在象征着山中之王的石台宝座上,将幻如仙境的故乡美景尽数敛入眼帘,氤氲的水汽透过呼吸钻入他的身体,欢淌在血液里。

在那个地方,他累日徒行荒漠,风沙掩面扑鼻,师徒之间说的话越来越少,连二师弟也无心玩闹,好像这个星球上所有的生命早已凋零在这漫无天日的黄沙风暴里,只剩得他们四个苟延残喘的魂灵。

唐僧抱着几颗圆滚滚的桃子进了水帘洞,轻轻地放在齐天大圣面前。

“我刚摘的,新鲜着呢。”

孙悟空抬眼看向来人,师父一身鸦青色素衣,裹着头巾,正冲自己微笑,眼中闪着星光的湖泊清澈见底,甚至能看见鹅卵间嬉戏的小鱼。

出神了半晌,孙悟空收回目光,好像才听见师父的话,问道:“你自己摘的?”

“对啊,你不是最喜欢这种带着露水的桃子吗?”

望着师父温柔的眼眸,孙悟空心中一软,转念又问道:“师父最近都不打坐了?”

唐僧摆弄着石桌上的桃儿,不动声色地掩饰了一瞬间僵硬的表情,缓缓回道:“出家人持身修正,我是打算给你送完桃子便寻一僻静处打坐去。”

“原来如此,”齐天大圣坐起身,说道,“师父你从这往东行一百二十步会见一石阶,循阶而上至顶,有处安静极了的地方,还可居高临下纵眼山水,我闲逛时发现的,只告予你一人。”

唐僧摸了摸他徒弟的头,转身几步未出水帘洞,只听得身后一句:“桃子好吃,谢师父!”

唐僧勾起嘴角,眼底笑意更浓。

————————

“师父,我陪你去西天取经吧。”

黄昏将尽,孙悟空在东山巅处寻到了唐僧,他远远站在师父的身后,回头望了望落日的方向,突然说道。

唐僧没有睁眼,双手维持着打坐的姿势,仿佛对世上的一切充耳不闻,远离红尘,却也远离人间,鸦青色的素袍在落日的余晖里隐隐发着金光,好似天宫里的仙人。

孙悟空没有等到回答,自顾自地说道:“师父你以前跟我说,解救众人于苦难,普渡众生的不是你,而是在天竺的二十二部经书……虽说我不懂什么渡人渡妖,但我知道那是你的毕生愿望,师父,让我陪你去吧!”

夕阳西下,黑夜的因子蠢蠢欲动,静默良久,素衣仙人略略颔首。

齐天大圣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来最由衷的笑容,他思量道:“若是如此,师父你还缺两个师弟。”

唐僧睁开眼,将神情和语气一并隐入黑夜里:“不用担心,他们会出现的。”

————————

那个地方,黑夜,山洞里。

悟能扛着一摞刚从山上砍下的薪柴,气喘吁吁地将其摆正在石地上,双手作势要施法生火。小簇火苗刚刚跳起,悟能猛地一惊,扑过去一顿狂踩,整个山洞里都回响着木头断裂的嘎吱声。

悟能冲靠在洞壁的师父挠头抱歉地笑了笑:“师父您说过,除了捉妖以外不许施法术,我没忘!”

从沙师弟的包袱里寻出生火石,嚓的一声,光明在山洞中绽放。

悟能松了口气,扶起师父的身体,半跪在地上替他按压穴位、放松筋骨。抓起师父的手靠近篝火,正面、反面,前身、后背,直到皮肤的颜色恢复正常,才小心地将师父靠回洞壁,盖上自己的外衣。

一番下来,悟能抹了抹额头的汗珠,正想躺下歇息,转眼又瞥见一旁的大师兄和沙师弟。悟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将沙师弟垂下的手放回他的腹部,掰开嘴往里灌了些水,继而用力踹了大师兄一脚,低声骂了句粗话,最后回到原处席地而坐,楞楞地望着洞外无尽的黑夜,却是无心睡眠。

————————

“悟空,快醒醒,你看谁来了?”

齐天大圣尚未睁眼,已知来人。朱悟能特有的脂粉香气,和沙悟净扛着行李的脚步声,充斥在落水哗哗的水帘洞里。在孙悟空的印象中,这好像是他们师徒四人第一次在自己的故乡聚齐,可谓这福地洞天久违的热闹景象。

花果山美猴王心情大好,摆宴三日,烟火昼夜不息,各路神仙皆亲临捧场,恭送唐僧师徒四人前往西天取经。

西行一路顺风顺水,数万里路程,不曾有一妖一怪胆敢冒犯齐天大圣的威严。火焰山下,铁扇公主身着翩翩裙裾,亲自将芭蕉扇献上,为师徒四人开路。

是夜,唐僧见悟空独立于山头,若有所思。他轻轻挥手摆去拦路的枝条,走近那个孤单的身影,和缓地问道:“你眉头紧锁,可是有心事?”

孙悟空摇摇头,望着远方灿烂的星空,复而开口道:“只是我这金箍,已多日不曾用到了。”

唐僧靠近悟空,安慰似的轻轻抚摸着他的头,直到后者发出像小动物般满足的唔咽,渐渐合上眼帘。

唐僧看着怀里沉沉睡去的大徒弟,喃喃自言。“只要你想要,什么都会有的。”

————————

次日下山,热情的村民邀了西行团队进村做客,白发垂地的村长抚着胡须,向村民们宣扬唐僧师徒此去西天取经的伟大举动,引得群情激昂,众人纷纷敬酒,以表崇意。

唐僧表示出家人不沾酒水,抚袖奉茶以回,却在衣袖的掩饰下将茶倾倒。

孙悟空压低了声音问师父:“你也发现了?”

唐僧仍是笑容满面,低头抚摸着陶碗,指腹摩擦着碗沿:“这茶味闻着有异。”

孙悟空警惕起来,他知道这些村民非人,却认不出他们是哪路妖精,既不知彼,又携师父在此,断不能轻举妄动。

唐僧似乎对徒弟的顾忌了然于心,说道:“无需在意我,你且去吧。”

孙悟空蹙眉思虑再三,终是压抑不住心下屠戮的渴望,从耳内抽出金箍,一棒震得地动山摇。妖精们见状霎时恢复了本来面目,竟是一团团透明缥缈的烟气,孙悟空眉头锁得更紧,金箍出手迅速穿过众妖真身,声声惨叫回荡在村庄里。

面对陌生的妖怪,齐天大圣杀得双眼血红,金刚不坏之身不曾受伤分毫,殷红的披风飘扬在凄厉的妖鸣中。

孙悟空自己也不知道这样的杀戮持续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时,却发现师父手上抓着一个垂髫小儿——不,那是尚未恢复真身的妖。孙悟空拿起金箍直直捅向那个孩子模样的小妖,却在靠近时看清了那小孩脸上天真的笑容……

齐天大圣愣在原地,金箍离妖精不过三寸,他略带犹豫和愧疚地看向师父,师父却对他露出了在他看来极端诡异的表情,问道:

“你还在犹豫什么?”

铛——

孙悟空只觉得头疼欲裂,仿佛灵魂正挣扎着要脱离肉体,耳边骤然响起的钟声,带着久久不止的嗡鸣,他攥紧金箍,仿佛要将其嵌进肉里。

————————

悟能百无聊赖地坐在溪边,摸起轻薄的石子打着水漂。

看着手里摸起的石子,他突然打了个寒战,猛地从溪边起身,差点滑进水里。他不顾一切地往山洞里狂奔,口中不停地念着:“贝壳,贝壳!定是那贝壳!”

悟能疯狂地扯开沙师弟的包袱,再翻找着师父的褡裢,“也没有?怎么可能!”他懊恼地甩袖,却忽得听见什么小物件掉落的声音,拾起一看,果然是那日黄梁村村民赠送的贝壳。

那时师徒四人觉得在这茫茫沙漠见到的贝壳,定是极富灵性之物,既不是金银珠宝,便不再推辞村民们的好意,收下了各自的贝壳携带于身,不成想此去一别黄梁村,四人竟一梦不起。

悟能是最先醒来的一位,在梦里,他杀死了最爱的妻儿。

不是他冷血无情,而是他早已看清,当初在高老庄背着自己与别的男人通奸的妻子,怎会一朝转了脾性而义无反顾地爱上自己?

生离死别,大梦方醒。

悟能睁开眼,只看见蓊郁的森林,和身边沉沉睡着的另外三位。

若要说身上还残留着什么黄梁村的东西,只有那奇怪的贝壳了。悟能依次从师父、大师兄、沙师弟的身上搜出贝壳,用石头一一砸得粉碎。直砸到粉末和灰尘混为一体,手被石渣磨得渗出血来,悟能才无力地垮了身子,看着依旧沉睡的三人,喃喃出声:

“美梦做得差不多了就醒来吧,咱们还要去取经的啊。”

无人回应。

“靠,早知道我也多梦一会儿了,你说要是让我梦见回到女儿国,我可能就不醒了,哈哈!”悟能说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无边的安静笼罩着山谷。

“喂喂……不要剩我一个人啊……”孤单的声音再度响起,竟掺杂了些许唔咽。

————————

“悟空,你醒了,没事吧?”

孙悟空昏昏沉沉地睁开双眼,听见了师父的声音,浑浊的意识却停在方才想着,自我不再做梦以来,这是第几日了?

“没事。”抚着脑袋坐起身,一阵清风袭来,夹杂着些许芬芳的水汽,齐天大圣舒展一番筋骨,发现自己正坐在溪边。

唐僧打了一瓢水递给大徒弟,说道:“害我好生担心,许是那时妖气太重,竟把你给熏迷糊了。”

孙悟空接过水瓢一饮而尽,眸色渐沉,末了道:“你很清楚我为什么晕倒吧。你不是我师父,你是谁?”

唐僧眼神一闪,轻轻坐到悟空身边,一缕缕地顺着他杂乱的毛发,直到被孙悟空一把抓住手腕。“说吧,你是谁?我师父现在是否有危险?”

“我能是谁?”唐僧将手腕挣脱开来,覆在孙悟空的胸膛,隔着一层皮肉的心脏上。

“我从你这里来——”冰凉的手指生生刺进皮肉,离那颗跳动愈来愈近,齐天大圣眉头紧锁,他竟不觉丝毫疼痛。

指尖触到心脏,接着是寸寸指节,最后是手掌包裹着,用力一捏——

“啊!”齐天大圣心中一惊,他感到那手已穿透了他的心脏,却不是钻心的疼,而是酥酥麻麻的快感,仿佛全身的细胞都苏醒过来,若贴在他身上的只是普通凡人,只怕早已被那滚烫的体温烧焦了去。

唐僧勾起嘴角,覆上了他的唇。

“我来自你的渴望。”

————————

自那日悟能砸碎黄梁村贝壳,人世间已过去三天。

这些日子里,朱悟能表现出了连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前所未有的耐性,日日照顾着师父和师弟,至于那所谓的堂堂齐天大圣,枉我认其作师兄,枉他空有七十二般变化,竟与凡人一样长梦不起!

愈想愈气,悟能忍不住又踹了大师兄一脚,不成想一脚踹偏,竟把沙师弟从石床上踹了下去。

“哎哟!”沙悟净一手捂着脑门,一手扒着石床站立起身,却看见一脸惊讶的二师兄。

悟能愣了半晌,一时不知所措,只是直直地走到师弟的面前,紧紧抱住了他。

等到悟能语无伦次地把整件事情事无巨细地说完,包括他从溪边捡起了一块贝壳模样的石头,和他听师父话没有施法生火的桩桩件件小事,沙悟净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随着二师兄的目光看向大师兄——

只看见那猴子大汗淋漓、愈锁愈紧的眉头。

————————

孙悟空猛地推开唐僧,纵身跳入了一旁的溪涧里,冰冷的溪水让他找回了残存的理智,他冲着岸上大喊,语气里竟染上了成为齐天大圣以来从未有过的畏惧:

“够了,你不要再糟蹋我师父的身子!快快现形吧!”

一旁的唐僧哈哈地笑了起来,朝着溪边走去:“你还不明白吗?这里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包括我,全都来自你的内心。你希望这世界如何,这世界便如何,你希望我怎样对你,我便怎样对你,不是我拘禁了你,而是你创造了我。”

“胡说,我从未对师父有过非分之想!”

“如此……”唐僧踏入溪水,原本冰凉的溪水竟早已变得温热,他慢慢靠近那滚烫的热源,狡黠地笑了,“那你刚才又在害怕什么呢?”唐僧顺着他的脖颈抚摸上唇,鼻尖,眉心,最后抓起额头上的金箍,轻轻扔进了水里。

“扑通”一声,就像心脏跳动的声音。

孙悟空无言失笑,水中的唐僧衣衫轻浮,月光下的肌肤好似莹莹玉石,齐天大圣看着师父眼里清澈如洗的湖泊,终于投降。

他抱着唐僧出水,停在一旁长着些许青苔的山石上,深深地吻住了他的师父,好像要把此生所有的感情尽数灌入对方的身体,颤动的双眼仿佛能将所视之物点燃。

若你爱我,我愿为你堕落成魔。

齐天大圣望进师父那清澈似湖泊的双眸——

然后,一棒捅进了他的胸膛。

只可惜,你不是他。

痛极的唐僧睁大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他的徒弟。孙悟空飞身回溪拾起了那被唐僧丢弃的金箍,端正地戴在了头上,然后朝着被钉在石头上的师父,直直地跪了下去。

“师父,对不起,我喜欢你,

对不起,你在我心中是这般模样,

对不起,徒儿自知罪孽深重无以偿还,

但这金箍,是我欠你们的,我绝不会忘!

师父,让你久等了,徒儿这就跟上!”

孙悟空屏息凝神聚气,再发力,却是生生挑断了所有经脉,自废了一身武功,只是身体再是万般疼痛,也不见这个世界的丝毫变化。

齐天大圣心中领悟,拖着苟延残喘的步子走近那石头上的人儿,一寸寸地推进那金箍,唐僧痛得冷汗直流,却还是微笑着看着他的徒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弱地说了声:

“我不怪你……”

铛——

强烈的金光刺进眼眶,孙悟空觉得心脏仿佛被震碎了一般,他猛地睁眼,却感到两道清流从眼里滑落,世界开始清晰。

“大师兄!你终于醒了!”

“是啊。”孙悟空捂着心脏,自嘲地笑笑,却听见悟能说了一句:

“师父怎么还在睡着?”

TBC


【孙唐】金箍2(西游伏妖篇背景)


孙悟空发现他一点儿也不了解自己的师父。

初见唐僧时,他还留着那愚蠢的泡面头,跋山涉水来到五行山居然还随身携带着香蕉。可当孙悟空用洞壁的封印试探时,他却紧惕得很,一副绝不上当的模样。说他聪明吧,可他终究还是折了洞口的白莲,还非得等到心爱的女人死后才承认自己的喜欢,如果这都不算愚蠢,那只能是孙悟空悟不懂的大智慧了。

于是我们的齐天大圣在心里默默给师父下了个结论:一个智商时常掉线的臭和尚。说时常,是因为在这黄沙漫天的西行路上,齐天大圣总抑制不住地被他师父偶尔流露出来的智慧所征服。

就像此时此刻,唐僧把仨徒弟聚在一起,言简意骇地表明了他应对那个隐藏在比丘国的大BOSS的计划:演戏。

“我会扮作马戏团的团长,带着你们混进那幻象的戏班子里,到时候我的态度会很恶劣,你们可以自然反应。但要记住,无论中途怎样发挥,最终的目的是引出那个控制了比丘国的幕后黑手,明白吗?”

如果唐僧说这番话时不是蹙眉沉浸于思索,而是抬头打量他三个徒弟的话,他会发现自己的大徒弟正以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盯着他看,晶亮的眼神里流转着困惑,还有一丝迷惘。

————————

齐天大圣的火眼金睛可以识妖应敌破迷局,却看不透人心。

孙悟空只粗略清楚唐僧的用意,但既然师父说是演戏,他便求之不得地把这些天来受的闷气一股脑儿全发泄出来。

唐僧就像早猜到他大徒弟的反应,也毫不示弱地挑衅道“臭猴子”。师徒俩人驱魔路上郁积的摩擦和不快,通通被提到明面上来一字码开,整个马戏班几乎成了他们的主场。

悟能和悟净看热闹不嫌事大,津津有味地欣赏着师父和大师兄的表演,适当之时再往火上浇点油,完美地扮演了助攻一助攻二的角色。

孙悟空毁了红孩儿的戏班子,被一句句“臭猴子”气到炸毛的他已全然顾不上师父是否认出那个红孩儿变身的戏班班主,他又回到了那个有怨必报、随心所欲的齐天大圣,就像他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一个留着泡面头的和尚,那和尚从未用月亮似的香蕉讨好他,也从未仅凭一对水汪汪的双眸便使他束手。

在不时落下的灯笼和梁木里,唐僧边故作惊恐地奔跑,边努力掩饰着嘴角不自觉流露出的微笑。

————————

蜘蛛精幻化出的老宅里,孙悟空又一次被师父的演技征服。

他饶有趣味地看唐僧对着那蜘蛛头问道是否需要驱魔,还一副诚恳至极的模样。对孙悟空来说,师父的能力就像他眼中的那汪湖泊,你永远不知内里看不清的是无尽的深渊,还是徒卷的波澜。

师父的不悲不喜,导致孙悟空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出手救他师父,好像直到千钧一发之际,师父才会对自己表现出真正的紧张和希望,可即便那时他也不能肯定,那是不是真正的悲喜。

他齐天大圣所求不多,但要真心而已。

————————

自从为了防止师父梦游的大任落到自己身上,孙悟空几乎夜夜难眠。他其实并不讨厌和师父一起睡觉,因为睡梦中唐僧无意识的顺毛,那舒适对任何一只长毛的动物都是不可抵抗的诱惑。

唯独唐僧夜里对段小姐的梦话,一次次让齐天大圣从幻梦中惊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孙悟空向他两个师弟寻求办法,沙悟净头顶着中毒而起的水泡,睁大了鱼眼含糊不清地表示,不要再忍了,干脆干掉他!

站在光秃秃的石台上,听着徒弟们谋划着杀掉自己的聊天,唐僧那洁白似糯米团子的脑门渗出了一丝冷汗。

他了解悟能和悟净只是图个嘴上爽快,但却无法肯定那猴子会不会在演过瘾时真的痛下杀手。他纵容悟空摧毁马戏班子,无非是想通过演戏的幌子,让这位徒弟放下对自己的歉疚,不成想这泼猴一旦放飞自我,他这做师父的竟没有十足把握使其听话。

当孙悟空听到二师弟转述的师父在悬崖边冲天上喃喃的言语时,其实猜到了师父是为了演给那幕后黑手所看,却也忍不住要顺着台阶而上,将这出戏推向高潮。

更何况,他的确很好奇师父到底会不会如来神掌。

“等等,我先补个妆!”唐僧卡在树上喊道,试图提醒他的大徒弟,戏要见好就收。

齐天大圣心中晓然,当下只好放弃捉弄,趁得乌云间露出几缕月光时,顺势软了态度。演出来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他可不想再领教一遍如来神掌,尽管在他的一番试探下来,他觉得师父的如来神掌,悬。

————————

生活中时常有意外,演戏亦然,更何况是真假莫辨的戏。

当小善跳起和段小姐一模一样的舞蹈时,孙悟空的直觉告诉他这货绝对是妖精,可他却实在看不出她的真身来。

连我堂堂齐天大圣都看不出的妖精,能指望那臭和尚看出来吗?于是整场舞蹈下来,孙悟空牢牢地盯着师父,生怕他被蛊惑了去。

最可气的是那只叫小善的妖精居然好像也对师父有情。齐天大圣45度角仰望天空,真是方圆十里,无处不情敌呀。

虽说师父被《一生所爱》的舞搅得心绪难平,但他终究拒绝了比丘国王的好意,孙悟空对师父的克制力还是颇为满意的。可当唐僧折返回去找小善时,我们的齐天大圣真的有点慌了。

思量再三,孙悟空决定找个机会提醒师父:“你以为她凭什么要跟着你,她是妖,要吃你的。”而唐僧却仿佛把他的话当成耳边风,气急败坏地从他手里抢过照妖镜,拉着小善走了。

就像生怕小善被发现是什么一样。

“阿嚏!”沙悟净变回人形后看见大师兄若有所思的模样,揉了揉鱼鼻子,看清一切地偷偷笑了。

————————

孙悟空对他的师父还是似懂非懂,他也不愿花心思去琢磨,既然师父选择相信小善,那我便杀了她,看看到底谁是对的。

而唐僧不过是想度化小善,无奈自己的大徒弟偏偏不开窍,一着急便把木椅砸在他身上,碎片横飞时,他却仿佛看见了那时芦溪河边掐死小妖的悟空。原来那时他竟是这种感受。

当你真心想保护一个人,却完全摸不清状况时,做出的不过是本能反应罢了。只不过那时候孙悟空想保护的是他师父,而此时唐僧是为了保护小善。

“你居然为了一只妖精打我?”孙悟空满脸不相信地看着他的师父。

唐僧心一横,吼道:“是不是我喜欢的女人都要像段小姐那样死在你手上!”

四下安静。

此言一出,唯有唐僧师徒四人明白其中的深意。孙悟空随唐僧西行的这些时日来,唐僧对他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却从不提当年所做的那件横在师徒两人间最深的坎。如今终于提起,只有两种可能,全都取决于孙悟空自己。

要么,“我欠他的,我早已还清。他欠我的,也不必再还。从今往后,你我师徒二人,恩断义绝!”

要么,陪唐僧把这出戏演下去。

这是唐僧抛给孙悟空的两种可能,一分一合的局,赌注却是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你不得不承认,唐僧是凭能力收服孙悟空的。五行山时是这样,如今亦然。

金箍棒破水而出,千丈高的柱峰,是一袭白衣双掌朝天的唐三藏,周身金光闪耀。如来神掌轻易地拎起为虎作伥的三尊假佛,瞬间碾碎。

当九头金雕冲如来喊出“我在你身边这么久,你可有正眼看过我”时,孙悟空愣了片刻,突然回头看向师父,却发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只不过很快便移开了。

又是那汪湖泊,孙悟空心想,却恍惚觉得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在师父的眼里看见了从未有过的什么东西。

而另一边的唐僧收回视线,故作认真地看向远方,却是努力压制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TBC



九九八十一的劫难,十万八千里的路程,从来不是一厢情愿的陪伴。

【孙唐】金箍(续西游降魔篇)


自唐僧折了洞口的莲花,孙悟空跟着师父踏上西行之路,已是第四十九天了。

刚开始那阵子,孙悟空几乎天天领教“儿歌三百首”的威力,没办法,谁叫他们师徒之间有那么多的不和。尤其是在这个驱魔团队的捉妖理念上,齐天大圣觉得妖精一棒子打死就好,像唐僧那样铺个野餐布唱支歌,简直是白费口水。

于是每到收妖的最后关头,师徒俩都要吵起来,孙悟空往往索性一棍捅了妖精的巢穴,而唐僧总是瞪大了眼睛气急败坏地骂上几句,偶尔会挥起那藤条,但也只是象征性的。

唐僧唯一一次动真格地打悟空,是为了一女娃模样的小妖,那小妖自幼被当成娃娃养在寻常百姓家,妖性已弱得难以瞧见。唐僧说她心地尚且善良,只要好好超度就能重新轮回做人。

师父都发话了,孙悟空也不至于为了这么个小妖自讨没趣,直到那女娃在芦溪河把师父推下了水,自己一着急才出手重了些。谁想到那妖精如此弱不禁风,做妖做到这份上也太窝囊了,结果师父却发了大怒。

“你屠命是不费吹灰之力,你可知你要了她的性命之后,她的父母会有多心痛?失去唯一的女儿,对那对老夫妻是多大的打击,他们以后还怎么生活,这些你想过吗?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有感情,根本从骨子里就是个无情无义的畜生!”

唐僧说这话的时候头上还滑落着一滴滴的河水,流到眼睛里又流出来,白玉似的面庞却血红着眼,孙悟空看得呆愣半晌,回过神来时师父已从褡裢里拿出了藤鞭。

————————

孙悟空咬了咬叼着的小木棍,双手吊儿郎当地搭在金箍棒上,又想到那件事了,烦。没控制住走路的力气,地面上的小碎石躁动地震了起来,唐僧回头看了悟空一眼,视线由眼睛上移到头顶,转过头去,一句话也没说。

靠。孙悟空吐掉木棍,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悟能见状收起粉盒,安抚似地拍拍他大师兄的肩。孙悟空烦躁地把二师弟的猪蹄从身上抖掉,心下更郁闷了。想当年他大闹天宫砍了多少天兵天将,连玉帝老儿也不敢多言半句,如今不过杀了个小女娃,竟要受这闷气。

悟能见大师兄连动手都懒得和自己动,心下晓然,准是又在计较芦溪河那事儿了。其实这事大师兄也不是成心的,可师父在意的也不仅是此事,只不过他不说,大师兄也不挑明,一路上两人都是各怀心思、明和暗离。

师父心里有道过不去的坎,孙悟空何尝不知,光看那死和尚盯自己头箍的眼神,那恨不得盯出一个人来的架势,真是胸口一阵恶寒。若是口中常提心中不计倒无妨,最怕的是师父这种看似放下一切,其实心里计较得紧。

悟能理理鬓角,化作书生模样凑近大师兄:“要我看,段小姐既是你和师父之间过不去的坎,你索性少提这些事儿,久而久之的师父感情淡了也就原谅你了。”

孙悟空一拳打在悟能脸上。

“要你说,扑街!”

—————————

沙悟净是被砸醒的。

他伸手摸了摸,发现竟是煮粥的石锅,起身一看,原来是师父和大师兄又吵起来了。他挪了挪身子舒服地靠在土墙上,没想到一大早就有好戏看。

眼见着师父拿出了藤鞭,沙悟净才后知后觉事情的严重性,正犹豫着是否要劝架,一抬头,眼睁睁地看着师父把藤鞭扔进了河里,加上颤抖的声音:

“求你了。”

齐天大圣孙悟空上捅天宫下捣东海,却总是因为他的师父而手足无措,芦溪河杀小妖的时候是这样,如今亦然。他怎么也没想到,不过是丢了那金箍,师父竟宁愿舍弃藤鞭来求自己。

唐僧啊唐僧,你到底是哪里来的信心,赌我齐天大圣一定会服你?

孙悟空直直地盯着他的师父,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到哪怕一点别的表情——尽管他自己也不知到底想看到什么,总之不要又是那副紧皱眉头,眼神颤抖的样子,他讨厌死了唐僧眼里只要对着自己就从未平静的湖泊。

在孙悟空的记忆里,师父永远与自己保持着距离,看自己的眼神从来藏不住那一份畏惧,好像下一秒就要逃离。

罢罢罢。都是我欠他的。

—————————

孙悟空乘筋斗云回了花果山。而他上次来这里,不过四小时前。

昨日夜里他忆起二师弟的话,突发奇想如果师父不睹物不思人,自己也不用受闷气,岂不万事大吉,索性一筋斗翻回花果山,把金箍放进水帘洞里,然后扯谎说丢了。

只可惜孙悟空估量错了段小姐在唐僧心中的份量,也估量错了唐僧在自己心中的份量。

水帘洞内水声依旧,金箍安静地躺在正中央的石基上。

孙悟空避开了猴子猴孙,它们都是当年被自己一并从生死簿上划去的朋友。他在五行山下的五百年来,人世间浮沉千变,花果山却一如当年那般郁郁葱葱、清流潺潺。

生命或许可以不老不死,但那些经历过的岁月里抹不掉的记忆,最终会成为心上愈积愈重的负担。

齐天大圣拾起金箍,突然觉得有些厌烦。

他喃喃出声:“既然如来老儿最终要我跟随师父,为何不趁早阻止我,非要等段小姐死后,让师父永远记恨着我?”

微不可闻的声息回荡在山洞里,将消未消时,水帘那边隐隐有金光闪烁,一阵沉郁而温柔的声音透过落水传来:

“悟空,你替唐三藏除去的是他的情关,而金箍是他唯一的寄托,与其说他记恨你,不如说他忘不了那份痛苦、执着和牵挂。而你的任务,就是在这漫漫西行路上,帮他参破和看淡……”

————————

唐僧化完斋回来,抬眼便瞧见追着悟能暴揍的大徒弟,头上的金箍在夕阳下闪着光。

把化缘用的钵收进褡裢,却摸到湿漉漉的一条,竟是白日扔进河里的藤鞭。

唐僧攥紧了包袱,半晌失言。那对让大徒弟无计可施的双眸里再度颤抖起来。

TBC



如来,你用俺老孙破和尚的情关,可曾想过,他会成为我的情关?